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化德县,如果驾车走省际大通道高速公路,从化德到商都方向,行至化德县向阳村至昔尼乌苏村一带,地势忽然从丘陵地貌过渡到一片开阔的小草原。本可直行穿越平坦地势的高速公路却突然大幅抬升转弯,跨国道、越铁路,刻意绕开这片开阔草原,改道与丘陵交界的边缘,形成一段大S形走向的路段。
再次走国道,在这儿似乎找到了原因,原来斜穿国道有一条连绵的、不太宽,但比羊圈或院墙土墙宽几倍,不算高,但明显是人为痕迹的土垄,从公路旁一直延伸到远处,土垄边立着两块石碑,每次路过都想下车查看核实。
春夏之交的某日,天气晴朗,时间充裕,路过此地,再次看到这段不起眼的土垄,好奇心驱使我实地核实,对猜测这应该是金代或北魏的长城。于是在路边开阔处安全停车,下车查看。道路一侧,一道连绵起伏的土垄清晰延伸,不高,却沉稳;不险,却厚重。走近两方规整的丰镇黑石碑,蒙汉双语大字清晰醒目——“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金界壕遗址(向阳段)”。

文保碑的另一侧则刻着此段长城的简介,原来这是金代的长城——金界壕遗址。
这片看似宁静的原野上,沉睡着一段比明长城更早、由金朝修筑的长城——金界壕,地方习惯叫做壕堑或壕赖。它没有八达岭居庸关的雄伟砖石,没有雁门关的高耸地势、悬崖深壑,它早已入了暮年,化作一条沉默的土垄,横卧草原,匍匐丘陵,在高速穿越的火车或汽车旁一闪而过。然而这道土垄却守望着这片土地一段久远的历史印记。

可是高速公路明明可以架桥跨越,又为何要大幅度抬升转弯,跨国道、越铁路,似乎还在刻意避让着什么。
高速公路绕行:土垄的分量
此段地形地势平缓,可高速公路却突然抬升转弯,跨越国道和铁路,走了一个大S形,似乎刻意绕开这片近乎原生态的平坦草原。
是什么让高速公路主动避让?
打开卫星地图,答案逐渐清晰,在地图上清晰可见一正方形古城遗迹。这座古城边长400×400米左右,具有完整四边墙体的城垣遗址。
站在残高两米左右的土城垣遗址,让我猜想到,高速公路之所以绕行,是专门避开这段长城和这里的古城遗址。
2001年,金界壕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在化德县境内,它从东南向西北呈月牙形铺展,全长60多公里,一路穿过旷野、丘陵、草原、湿地,也经历了八九百年沧桑的雨雪风霜。
昔尼乌苏边堡:草原上的军事要塞
此处古城位于国道旁的金界壕文保碑西侧约三四百米,距国道垂直距离为150米左右,这座约400米见方的城垣遗址沉默的躺在这片小草原。由于绕城一圈后未找到此城的单独文保碑,通过查询得知此城为昔尼勿(乌)苏边堡(此地往南跨过高速公路为今昔尼乌素村),是金界壕最重要的戍堡之一。如果高速公路不避让,通过卫星地图可以发现,公路必定会穿过这片城垣遗迹。
站在城垣遗址上眺望,土城呈正南正北朝向,轮廓清晰:四面墙体基本完整,残垣起伏,轮廓分明,南侧和东侧瓮城城门遗迹还可清晰辨识,角楼高台依然高过连续的墙体残垣,瓮城和角楼之间凸出的部分规律且等距离,猜测必定是墙体的马面,能想象当年的人们进出此处时必经的城门。

整座城垣无声地将残躯半埋、风化、隐藏,宁静地睡卧在这道壕堑旁边,据此推测,这里应该是当年驻守军队的城堡。城边西北侧是湿地与一些大小不一的草原海子(湖泊),风过处,水草丰茂、地势舒展、生机盎然。我安静地站在这里,感受与倾听风从湖畔草滩上吹过,带着草香混合着牛羊的草原特有味道和牛马悠闲吃草的节奏,水光潋滟的湖泊,水鸟警惕却又婉转悦耳地鸣叫,因品种和远近的差异,形成高低起伏的音节,节律天成,错落成韵。一两公里外一处蒙古包,吟唱的长调与之交织和鸣,一片祥和。

想必夏日的这里一定是草浪起伏,水鸟低飞,生机盎然。
然而这里曾是金代边防最紧张的前沿阵地,当年金界壕失守后,往张家口方向的现张北县与万全区交界的野狐岭,爆发了决定蒙古与金朝国运的决胜仗——野狐岭之战,金朝主力几乎全军覆灭,彻底走向衰败之路。
杨家地村:长城边堡与文保延续
在此处城垣遗迹和金界壕之间有一条泥泞的小溪,在地图上查看叫玻璃忽镜河,内蒙古内流区的小河四季流量变化大,此时春夏之交,水流宽度不过一米,叫他小溪更为合适,这条小溪连接着古城东侧的杨家地村长城戍堡与古城西侧的二吉淖海子。
顺着玻璃忽镜河纤细蜿蜒的溪水走,从泥泞的草丛跨过国道往东走水泥路村道,下穿集通铁路后,便能看到因公路和铁路分隔开的另一侧更为高耸一点的金界壕遗迹,遗迹有文保围栏包围,沿着村路一路滋养着两岸草原和农田的玻璃忽镜小溪,走大约一公里到达杨家地村,这里是金界壕化德段最精华、保存最清晰的地段之一。

穿过安详宁静的村落,几条中华田园犬慵懒地半躺在路边,用警惕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紧挨杨家地村东侧,一座边长约100米,周长大约400米的正方形小型戍堡,文保碑和网围栏清晰记录和保护着这个轮廓完整的小型边堡。

村的北侧,金界壕旁,建有一仿古建筑,靠近查看是文保管理用房,是守护这段国保长城的现代“哨所”;
本段长城(壕堑)沿线分布多座文保碑、界桩、警示牌和标语,提醒人们,脚下这片土地,是文物,是历史,是不可复制的文化遗产。

站在杨家地段长城,看着夯土墙体,粗糙、古朴、带着岁月打磨的痕迹。它不像明长城那样坚硬有型,虽只剩土垄残躯,却依旧清晰地守着这片土地,看着一代代人在此繁衍生息、生老病死、迁移守望,也守护着化德这片糙砺、淳朴的文化根脉。
一路向东览戍堡 ,海子湿地忘烽烟
从杨家地村向东不到两公里,草原上又隆起一座形制、规模几乎一致的长城戍堡。它与杨家地边堡遥遥相望,共同构成金界壕内侧的小型防御节点。
沿着金界壕走向继续查看,卫星地图上还能隐约看到更多模糊的土垣、壕沟、墩台遗迹,像一串散落的珍珠,串联起金代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


金界壕与昔尼乌苏古城旁,二吉淖儿海子安静地镶嵌在草原上,像一块天然蓝宝石。湖水清浅,各种水鸟在此翔集、繁衍。
玻璃忽镜河从杨家地村缓缓流来,注入海子,滋养着周边的草原与湿地。牛羊在远处吃草,风里只有草香与水的气息,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云影流动的声音。每间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火车从集通铁路通过,上世纪九十年代修建的单线铁路也随着时代发展,改扩建为电气化复线铁路,草原上最早的“子弹头”列车和最后的干线蒸汽机车也已成为历史,甚至早已进入博物馆。
八百多年前,这里曾是金蒙对峙的前线,我幻想在此的画面:戍卒持弓操戈,将军握剑凝神,沿线狼烟四起,曾经灭北宋、令南宋折腰的“铁浮图”也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另一侧,骑兵机动灵活,策马扬鞭,劲骑如风;鸣笛呼啸而来,箭雨划破苍穹,战马嘶鸣,越过一道道沟壕堑堡,踏过泥泞的玻璃忽镜河,兵戈战甲血染战场,长城虽长,戍堡虽多,却总有被越过的突破口;大战结束,夜幕沉沉,火光里的星空依然宁静,银河依旧璀璨,只是黑夜里不再有卫戍士兵在城墙上站岗、换岗、烤火、值更,暗夜中的一团团篝火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也像宣示着一方的胜利。东方既白,霜痕初融,晨曦映照在残壕和戍堡,湖泊从血色再次分解沉淀变得平静,反射着天空的蓝色和流动的白云。八百年后,烽烟散尽,铁马远去,兵戈溶于大地,只剩土垣卧草、海子映天、鸟飞草原。
那段金长城,早已褪去战争的锋芒,化作柔缓的大地肌理,入了暮年,只剩土垄,却把故事留给了风,把记忆留在了化德。


(拍摄于内蒙古博物院)
守护千年文脉,国宝静留大地印记
回到集宁区后,经乌兰察布市文物保护中心主任张涛介绍,我们采访了乌兰察布市博物馆文博馆员金萌萌老师。金老师告诉我们,乌兰察布市是内蒙古长城体系最全、遗存最密的地区之一,从战国到明代(赵、秦、汉、北朝、辽金、明)六个时期的长城都能找到,其中金界壕占了全市长城总长的近三分之一,化德段就是金界壕南线的重要组成部分。她解释说,金界壕之所以看起来像一条低矮的土垄而不是高耸的砖石墙,是因为古人“就地取材、因材构造”,在风大土多的草原上主要用夯土、堆土甚至夹红柳枝条的方式修筑,配合壕沟来阻挡骑兵,所以它不险峻,却沉稳绵长。提到保护时金老师说,2001年金界壕被列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后,高速公路和铁路建设都要“避让优先”,那段大S形路线正是对文物的尊重;不过由于土质长城对风雨侵蚀极为敏感,加上历史上农牧生产活动的影响,总体保存状况并不理想,像化德县杨家地这样还能清晰地看出戍堡轮廓的段落已经非常珍贵。她最后特别强调,改变“长城只有八达岭那样”的认知很重要,让更多人知道化德藏着这样一段低调的国宝,才能真正唤起大家“爱我长城、护我长城”的行动。
走一线,看化德,看这条沉睡草原的金代长城,看它如何以一条土垄的姿态,和旁边一系列共同陪伴的戍堡城垣,共同守着八百多年的风,望着化德的土地,也守望着中华文明多元交融、生生不息的密码,更在于这里的人们对长城的守护和保护。
国宝无言,大地有痕。这,就是藏在化德的国宝——金界壕。
(乌兰察布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杨晓娜 通讯员 邓昱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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