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耘
暮春时节,瑞彦、文建、小波和我相约去乌梁素海观日出。因是首次观赏海上日出,我欣然应允,约好周末清晨去海畔观景。
那天天未亮,我们顶着星光驱车前往,很快停靠在乌梁素海东岸。这里地势开阔、水面宽敞,星光微漾,十分静谧。为更好观景,我们提前约了巡护员老张导游。老张在湖上开船近三十年,对湖域了如指掌。见到我们,他只说“来得正好,太阳快出来了”,然后示意我们立即上船。
一
小木船慢慢地驶出码头。天还是灰蒙蒙的,湖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我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让人清醒。那水是透明的,带着淡淡的青黛色——是夜色赋予水草和泥沙的朦胧色。透过水面,能看见水草密密的,有的像头发一样飘着,有的像丝带一样摆着,似乎水里藏着无数的秘密。此时,水底忽然泛起了浪花,水纹微漾处,我看见了鱼。
“这水,现在清了。”老张忽然含着一种很自豪的语气说。
我看着那些鱼,心里忽然有一丝莫名的激动。老张和我聊起了乌梁素海生态环境巨变的历史。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乌梁素海的水质就开始恶化。上游的农田退水带着化肥农药流进来,周边的工厂把污水排进来,水变成了绿色,浮藻烂叶到处都是,水散发着臭气,湖面上漂着白沫子,漂着死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芦苇大片大片地枯死,鸟来的也少了。
2009年起,政府启动了“乌梁素海流域山水林田湖草生态保护修复国家试点工程”。关工厂,堵排污口,控肥控水,清底泥,种水草,养芦苇,补充鱼苗。2023年,湖心断面稳定达 Ⅳ 类,水体由轻度富营养化改善为中营养状态。
现在,水清了,鱼多了,鸟多了,而且有些鸟干脆留下不走了,比如赤麻鸭。
二
东方的天际,灰白变成了鱼肚白,鱼肚白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粉红。
晨光苏醒了苇丛,苇叶间忽然大片的鸟声,从四面八方涌起,像是整个湖都在响。那声音很杂,有尖锐的,有低沉的,有急促的,有悠长的,整个湖面像无数枚玻璃珠子掉在瓷盘上一样嘈杂。
文建抬起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好家伙,这阵势!”瑞彦已经顾不上说话了,把相机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在拍。小波倒是冷静,说:“稍等一会儿,天亮再拍,现在拍出来全是黑点。”
我侧着耳朵听。左边,是嘎嘎的声音,粗声大气的,大概是野鸭。右边,是啾啾的声音,细嫩细嫩的,像是刚出壳的小鸟在叫。远处,有咕咕的声音,低沉沉的。近处,有唧唧的声音,急促促的,像是有人在摇铃铛。这些声音远远近近的,高高低低的,织成一张声音的网,把我罩在里面。
庄子说,有一种鸟叫“意怠”,飞行的时候,整齐划一,前面的鸟唱,后面的鸟应,声音很和谐。我不知道庄子说的“意怠”是什么鸟,但眼前的这些鸟,大概也是这样的。它们不需要指挥,不需要乐谱,自然而然地就唱在了一起,应在了一起。这是否就是天籁呢?
东方的天越来越亮,粉红变成了金黄,金黄里透出橘红。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看见了鸟。
成千上万的鸟,芦苇里藏着,水面上浮着。
她们从水面上飞起来,从芦苇丛中飞起来,从四面八方飞起来。白的、灰的、黑的,大的、小的,有的排成人字形,有的排成一字形,有的乱七八糟挤成一团。她们的叫声汇在一起,像一首巨大的、混乱的、却又无比和谐的交响乐。
太阳出来了。先是天边冒出一个红红的弧,然后慢慢变大,变圆,最后猛地一跳,整个儿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就在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亮了。水面变成了真正的金色,芦苇变成了黄绿色,鸟的翅膀在阳光里变成了透明的、发光的薄片。
老张指着远处说:“那边,疣鼻天鹅。”
不远处的一片浅水里,有七只疣鼻天鹅。浑身雪白,脖子很长,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她们的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她们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倾听。偶尔有一两只抬起头来,发出几声鸣叫,那声音不高,却很好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箫声,悠长悠长的,带着一股子忧伤。
“疣鼻天鹅,”老张说,“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个季节最多,它们在这里恋爱,产蛋,孵仔,再过一个月,她们就往北飞了,去蒙古国东部,之后再折返呼伦湖,贝加尔湖湿地,最后飞往山东东营越冬。”
文建的镜头对准了天鹅。他拍得很慢,很仔细,拍一张,看一下,再拍一张。我知道他在等,等天鹅起飞的那一刻。瑞彦已经忍不住了,把镜头拉到最长,咔嚓咔嚓地连拍。小波倒是悠闲,他在拍全景,把天鹅和湖水和芦苇和朝阳都收进了画面里。
有一只天鹅忽然展开了翅膀,那翅膀大约一米多宽,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扇了两下,两只红爪在水面不断地划动,身子逐渐离开了水面,慢慢地升起来。她的脖子伸得直直的,腿也伸得直直的,姿态优雅得像一首诗。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缓缓地落下来,溅起一小片水花。
这时候,一大群鸟从远处飞过来,密密麻麻的,像是天边飘来的一朵云。阳光照在它们的翅膀上,那些翅膀变成了透明的、发光的薄片,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盏灯在天上亮着。
“灰鹤,”老张说,“每年春天都从这里过,去西伯利亚。它们认得路,年年走同一条路,年年在这里停,歇歇脚,吃点东西,喝点水,然后再飞。它们不认得人,但它们认得这片水。水好了,它们就来了,水不好,它们就不来了。”
文建还在拍,他的相机像是不知疲倦似的,咔嚓咔嚓地响着。小波终于露出了笑容,说:“我拍到一张天鹅起飞的,光线正好,翅膀还是半透明的。”
他们三个开始互相看照片。摄影的人就是这样,为了一个好镜头,可以起早贪黑,可以忍饥挨饿,可以跋山涉水。而当他们终于拍到想要的东西时,那种喜悦,那种满足,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三
船绕过一片芦苇荡,前面出现了一片更开阔的水面。老张把船靠在一片浅滩上,让我们上岸走走。
岸边的芦苇正在返青。
枯黄的,挺着去年的杆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干巴巴的,但还是直立着。嫩绿的,钻出今年的芽,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把把绿色的剑,从土里刺出来。
想起《诗经》中《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即芦苇。诗写秋天早晨,芦苇上露水成霜,诗人水边思念远方之人。几千年来,芦苇与思念、等待和朦胧美相连。唐朝白居易写冬天芦苇“风飘细雪落如米,索索萧萧芦苇间”,风将芦苇花絮吹得如细雪飘落,有萧瑟美。同朝代刘禹锡写得更阔大“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晚风吹动芦苇,江面波光粼粼如长鳞甲。
但我眼前的芦苇,是暮春的。她们正在返青,正在生长,正在从枯黄中钻出来。这是一种生的力量,一种向上的力量,一种不顾一切的力量。枯黄的还在,但嫩绿的已经出来了;死亡还在,但生命已经开始了。
岸边一片去年的枯芦苇,黄得发白,干得发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要散架了。但在她们的根部,在那些枯黄的杆子之间,新生的芦苇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细细的,她们从枯黄中钻出来,从死亡中钻出来,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劲儿,像是要告诉这个世界:生命不会停止,生命永远向前。
四
太阳已经很高了,湖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我们也该返程了。那三个摄影的人还在拍,好像要把这片海的一切都装进相机里似的。
船到了码头,大家上了岸。老张送我们上车,临别时说:“下次来,秋天来。秋天鸟更多,芦苇也黄了,黄澄澄的,好看。”
返程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老张的话,想着那些治理乌梁素海的人。他们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他们把一片濒临死亡的海,救活了。
水是活的,因为它会流动,会蒸发,会凝结,会变成云,会变成雨,会落下来,再流进海里。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循环。
鱼是活的,因为她们在游,在吃,在长,在生儿育女。她们一窝一窝的,大的带着小的,老的带着新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这是生命,是延续。
鸟是活的,因为她们在飞,在叫,在觅食,在找伴儿。她们从很远的地方飞来,在这里歇歇脚,吃点东西,喝点水,然后再飞走。她们是这片海是否健康的指标,是这片海是否活着的证明。
芦苇是活的,因为她们会枯,也会荣,会死,也会生。一枯一荣,一死一生,相依相守。这是一种和谐的关系,一种共生的关系。
《中庸》里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意思是说,达到了中和的境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繁育。乌梁素海的治理,大概就是这样一种“致中和”的努力。让水恢复水的本性,顺着自然的规律去治理,去恢复,去等待。
回到车里,三个摄影朋友满足的谈论他们的今天的收获,朝云、日出,水波、大鸟,苇荡……许许多多的美景都摄入了他们的相机,成为他们的作品,留住了天地自然一帧又一帧的美丽。
而我的收获,是这片海给我的启示:人原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从自然里索取,也该对自然心怀敬畏与感恩,破坏自然的结果,终究是人类自己承受,而珍爱自然,就是珍爱我们自己的生存家园。这片重新生长,重新繁茂,重新把最美的样子,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海,就是最好的证明。
作者简介:刘嘉耘,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会员,内蒙古长城保护研究会会员。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农民日报》《品读》《内蒙古日报》《草原》《这一代》《鹿鸣》《巴彦淖尔日报》《忻州日报》《包钢日报》以及学习强国、作家网等报刊网站。《水,黄牌亮起》等30余篇各类作品分获全国、自治区各级各类评选一、二 、三等奖。全国文旅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内蒙古自治区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巴彦淖尔市“担当作为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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