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耘
如果说音乐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叙事中,曾扮演过某种超越语言的角色,那么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无疑是这条长河里最凄美的一声叹息。她是一个女子用半生血泪,在胡风汉月之间,吹奏出的命运绝唱。而这首千古绝响的诞生,却和河套平原上一座早已残垣断壁的边城——西安阳古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唐代诗人李颀在《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中写道:“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寥寥数笔,道尽了蔡文姬与胡笳之间的不解之缘。而在这段因缘的背后,静卧着一座被历史遗忘的城池。
翻阅《后汉书·蔡邕传》,有这样一段记载:“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居五原安阳县。”《地理风俗记》亦云:“五原有西安阳,故此加东也。”
寥寥数语,记下的却是一场文化的劫难与重生。西安阳,这座早已沉入黄土深处的边陲小城,曾见证中国文人命运中最深重的苦难,也见证了苦难之中绽放出的动人的文化之花。
一
蔡邕,字伯喈,东汉末年的文坛领袖。他少年博学,精于辞章、数术、天文,尤妙于音律。六岁时便能听琴辨弦,成年后写下《琴操》,对古琴曲目做了系统的梳理。他还独创“蔡体”书法,后人评其“骨气洞达,爽爽有神”。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大家,偏偏生不逢时。
汉灵帝光和元年(178年),天现灾异,灵帝下诏问策。蔡邕上书直言,弹劾宦官,奏章却被曹节偷窥泄露,反遭诬陷。中常侍吕强悯其无罪,极力请求,才得以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剃去头发,颈戴铁钳,流放五原安阳县。
据史籍所载,五原郡西安阳县故城,北有阴山,南临大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记述河水至此“屈南过五原西,安阳县南”,又云河水“又迳西安阳县故城南,王莽更之曰漳安矣”。这座边城正处于阴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走廊上,是中原北上草原的必经之路。
有学者考证,西安阳古城即今天的乌拉特前旗张连喜店古城。这一论断,是基于对该城遗址形制、出土文物及地理方位的综合判断。张连喜店古城北依阴山,南临黄河故道,城垣虽已倾圮,但残墙尚存轮廓,依稀可辨当年的规制。城外壕沟遗迹犹在,城内地表常见绳纹陶片、云纹瓦当,与汉代边城的典型遗存相符。从地名沿革看,“西安阳”之“西”,乃是相对于“东安阳”而言的。《地理风俗记》曰“五原有西安阳,故此加东也”,一语道破了地名背后的历史脉络。这座城池,正是汉代五原郡所领十六县之一,也是河套地区汉匈交界的军事重镇。
蔡邕一家西安阳的日子并不好过。朔方苦寒,风沙蔽日,与中原的繁华文雅恍若两个世界。然而,这位文坛巨匠并未因此消沉。他身在流放之地,心却仍在东观修史。他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祈望朝廷能让他完成汉史的编撰。灵帝嘉其才高,第二年便下诏大赦,蔡邕得以还归。从流徙至归,不过九月。
然而厄运并未就此放过他。归途在即,中常侍王甫之弟、五原太守王智设宴饯行。酒酣之际,王智起舞劝酒,蔡邕不屑于这等谄媚之人,端坐不动。王智素来骄横,觉得在宾客面前丢了颜面,怒骂道:“徒敢轻我!”蔡邕拂衣而去。王智怀恨在心,密告蔡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宦官们本就厌恶他,蔡邕恐终难幸免,于是亡命江海,远迹吴会,一去便是十二年。直到董卓之乱,他被胁迫出仕,最终因一声叹息被王允所杀,死于狱中。
蔡邕流放西安阳时,他的幼女蔡文姬也在随行之列。蔡文姬,名琰,蔡邕之女。自幼聪慧,深得父亲真传。史书上记着一件小事:她六岁那年,父亲夜里弹琴,弦断了,她随口说:“断的是第二弦。”父亲以为她不过是碰巧猜中,故意弄断另一根弦问她,她应声答道:“这回是第四弦。”分毫不差。这样的天赋,放在任何时代都堪称神童。她十六岁嫁与河东卫仲道,新婚未几,丈夫病故,只得归宁娘家。
命运对她的捉弄,比对父亲更为残酷。董卓被杀后,其部将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关中陷入混战,百姓流离失所。南匈奴趁乱南下,蔡文姬在逃难中被胡骑掳走,“没于南匈奴左贤王”,被迫远离中原,来到阴山以北的草原。史载:“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
后人常想象左贤王与蔡文姬之间有某种温情,甚至绘成图画,愿那十二年的岁月少些艰辛,多些慰藉。但更接近真实的,或许是蔡文姬《悲愤诗》里泣血的句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那十二年的日子,是“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是“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她在《胡笳十八拍》第三拍中写道:“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膻为味兮枉遏我情。”
字字句句,都是血泪。
二
蔡文姬在胡中生活的十二年,其活动地域与当年随父流放的西安阳古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西安阳地处阴山南麓,是中原与草原的接合部。匈奴左贤王的帐幕,当在今阴山以北的草原地带,与西安阳遥相呼应。对于蔡文姬而言,西安阳是她童年记忆中塞外的起点,是她与中原文化最初的纽带,也是她日后被掳北去时回望故国的最后一座城池。从西安阳向北,越过阴山,便是茫茫草原。她的人生轨迹,恰如一条从西安阳出发、穿越阴山、最终又回归中原的弧线——这条弧线,丈量的是一个时代的苦难,也是一个文明交融的深度。
后来曹操统一北方,念及故人蔡邕无嗣,而文姬博学多才,便遣使携金璧将她赎回,嫁与屯田都尉(官名)董祀。“文姬归汉”遂成千古美谈。可谁又能体会,当她踏上归途,回望两个年幼的孩子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胡笳十八拍》从第十三拍以后,转入母子离别的叙述,情景尤为动人: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胡儿号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
最后一段写道:“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这样的句子,若非切肤之痛,断然写不出来。唐代诗人李颀在诗中写到“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正是对这一幕的深情回望。
归汉之后,她应曹操之请,凭着惊人的记忆,默写出父亲亡佚的藏书四百余篇。这些典籍,因她而得以流传后世。她的生命,如同一支被反复吹奏的胡笳,诉说着无尽的哀怨,却在呜咽中吹出了一个融合的新声。
三
蔡邕一生,始终守护着中原文脉的正统,却在乱世中身不由己。他的遭际,正是东汉末年中原文化衰落的一面镜子。而西安阳,这座他流放之地的小城,也因他的到来,在中原文化的版图上刻下了一个深沉的印记。
西安阳古城地处汉代五原郡,在今天包头以西、乌拉特前旗境内。站在古城的遗址向北望去,阴山山脉横亘天际,赵武灵王修筑的长城,从代地蜿蜒而来,折入阴山,一直延伸到高阙塞。而西安阳,正处在长城防线的南部支撑点上。
历史上关于西安阳的记载并不多,但每一条都弥足珍贵。《水经注》在叙述河水经流时,特别提到西安阳故城,并引《地理风俗记》辨析其与东安阳之区别。王莽时期曾将此城更名为“漳安”,可见其在边郡体系中的地位。
公元前三百年,赵武灵王“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随后“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西向的那支长城,正在赵国九原境内,形成了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那时的西安阳,既是驻军屯粮的后方基地,也是河套平原与草原连接的交通要冲。赵军的烽燧在长城沿线点燃,信号沿着驿道传到古城,粮草与援兵便从古城出发,驰援前方——两千多年前,城与塞相依,烽与燧相连,农耕文明就这样在北疆筑起了自己的臂膀。
秦统一后,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将防线向北推移。高阙塞作为乌拉山与狼山之间的天然隘口,成了防线西端的门户。而西安阳,则连接着秦直道与阳山长城。秦直道从咸阳一路向北,经鄂尔多斯进入河套,与古城相连后,再达高阙塞。政令由此北上,军情由此南下……
汉承秦制,五原郡领县十六,西安阳是其中之一。这是一座真正的边城,它的日常,就是中原与草原的交汇。史载,汉文帝时,晁错上疏建议“募民徙塞下”,给予田宅、免赋税,鼓励中原百姓到边疆定居。汉武帝时,这一政策达到高潮,“募民实边”成为国策。中原的农民、工匠、商人,携家带口来到西安阳这样的边地,他们带来了铁犁、陶器、五谷种子,也带来了文字、礼仪与祭祀的习俗。而草原的匈奴人,则带着马匹、皮毛、牛羊,来到城下的集市,以物易物。
这不仅仅是贸易。不同地域的人,在城门口相遇,语言不通,便用手比划;习俗不同,便互相学习。城中的酒肆里,汉族的商贾与匈奴的头领对坐饮酒,谈论着马匹的价格,也谈论着各自家中的事情。城墙根下,不同民族的孩子们一起追逐嬉戏,说着彼此都能听懂的话。这种日常的、沉默的交融,没有史书记载,却在考古发掘中留下了痕迹。
在张连喜店古城遗址周边,还分布着多处同时期的墓葬。考古工作者曾在其中发现汉式墓葬与匈奴式墓葬交错分布的现象,有的墓葬中甚至同时出土汉式陶器和匈奴式铜牌饰。这种葬俗的混同,说明即使在汉族与匈奴激烈对抗的汉代,在西安阳这样的边地,两个民族的人民已经在日常相处中彼此接纳,乃至通婚联姻,生同居,死同穴。这些沉默的考古遗存,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更有力地证明了文明交融的真实与深刻。
四
在草原的十二年里,胡笳成为蔡文姬唯一的慰藉。胡笳是北方草原特有的乐器,《太平御览》说:“笳者,胡人卷芦叶吹之以作乐也,故谓曰胡笳。”它善于表现凄怆哀怨的情感,音色苍凉而穿透力极强,正合游牧民族强悍的个性与牧马吹奏的风情。蔡文姬的天赋让她很快学会了这种异域乐器,加之内心深处中原文化的积淀,两种音乐在她心中相遇、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了《胡笳十八拍》。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胡笳十八拍》开篇即是浩叹。全诗十八段,辞气磅礴,将家国之痛、身世之悲、母子之别,抒发得淋漓尽致。“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欲得汉音”,“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她的痛苦是个人的、具体的,却也因此而成为普遍的、历史的。
在西安阳这样的边城,类似的故事以更沉默的方式,发生在无数戍卒、商贾、归化胡人的家庭里。这座古城在漫长的岁月中承担着一个特殊的角色:它不是隔绝的屏障,而是交流的通道;不是文明的边界,而是文明交汇的熔炉。匈奴的骑兵曾从这里南下,汉朝的使节曾从这里北上,商队的驼铃在这里响起,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足迹。每一种文明的到来,都会在这里留下印记,又在与另一种文明的相遇中,悄然改变。
胡笳声里,一座古城沉睡了千年。但只要那呜咽的旋律还在风中回响,只要那泣血的文字还在纸上流传,西安阳就没有真正消失。它活在一首曲子里,活在一段历史中,活在两种文明相互凝视又相互拥抱的永恒瞬间。
唐代诗人李颀在诗的最后写道:“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千年之后,当我们站在张连喜店古城的废墟上,北望阴山,南眺黄河,仿佛仍能听见那遥远的胡笳声,看见那个在毡帐中抚琴的女子。她的琴声穿透了时间,也穿透了民族与文化的边界,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中最动人的注脚。
作者简介:刘嘉耘,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会员,内蒙古长城保护研究会会员,巴彦淖尔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农民日报》《品读》《内蒙古日报》《草原》《这一代》《鹿鸣》《巴彦淖尔日报》《包钢日报》《忻州日报》以及“学习强国”平台、作家网等报刊网站。《水,黄牌亮起》等30余篇各类作品分获全国、自治区各级各类评选一、二、三等奖。全国文旅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内蒙古全区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巴彦淖尔市“担当作为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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