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耘

　　夏日向晚，暑气未消。与二三友人信步走到乌梁素海边，原只图几分清凉，却不承想，在这浩渺烟波之上，竟遇见了《诗经》开篇里的荇菜——连片的、圆圆的碧叶，一片挨着一片，静默地铺展在水天之间。同行的友人说，这神草，已在乌梁素海消失20多年。

　　圆叶贴水而生，光润如古翠，又似散落的璧玉，盈盈漾漾，占据了一方湖面。细风走过，叶子边缘泛起极柔极淡的涟漪。嫩黄的小花从叶隙间怯生生探出头来，薄薄的花瓣上噙着露水，在斜照里流转出碎金般的光。

　　刹那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八个字，不再是纸页上的旧句，而是眼前这片清波潋滟的、鲜活的风致。原来古人所咏的“窈窕”，不只属于河洲上的淑女，也属于这般与流水共生共荣的草木风骨。

　　一

　　荇菜，这种普通的水生植物，身上承载着中华文明的一段记忆。自《诗经》起，它便与最质朴美好的情感牵连在一起。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那左右寻觅的，是水中的荇菜，亦是心中荡气回肠的情思。从“流之”到“采之”再到“芼之”，从“求之”到“友之”再到“乐之”。从采荇动作、采荇礼仪、婚恋习俗的层层递进，情意也从试探、获取到精心拣择，如涟漪般荡开，将那份对美好与和谐的向往，编织进《关雎》的画面里。清朝方玉润曾叹《关雎》“取冠三百，真绝唱也”，而这绝唱的序章，便写在柔波摇漾的荇叶之上，随水纹轻轻漾开，漫进了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

　　古人对它的爱，也刻在诗行里。“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是扑面的清新;“袅袅风蒲乱，猗猗水荇长”，则是望不见尽头的空濛与怅惘。

　　它不只活在诗里，更活在先民的日子里。遥想《诗经》的年代，黄河流域水草丰茂，人们临水而居，俯身便可采荇而食。劳作时，耳畔是雎鸠关关，眼前是荇菜参差——那是一种人与自然浑然一体的生活。

　　三国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记载：“鬻其白茎，以苦酒浸之，脆美可案酒。”简单的醋渍，便是夏日一道爽口凉菜。《救荒本草》的食法更趋本真：“采嫩茎煠熟，油盐调食。”近乎白灼，求的只是那一口源自湖泊的鲜甜。明代楚石梵琦还提到荇菜“可为齑”，捣碎作酱，想来那滋味，应拌着湖风与阳光。

　　但荇菜最幽微也最不容轻慢的价值，在于它的洁净与决绝。它对水质的要求近乎严苛，非清流不居，非净水不长。水质一旦浑浊，它便毫不犹豫地凋零、隐去，不肯与污浊共生片刻。因此，它的存与亡，是水环境最诚实的“晴雨表”。它的根系能悄然吸附水中重金属，是天赋的“净水者”。于是，在乌梁素海，荇菜的重新现身，便不只是风景的回归，更是一个生态系统重获心跳的庄严宣告。

　　二

　　荇菜在乌梁素海的重生，并非孤例。它是中国大地上正在书写的一阕宏大生态史诗的缩影。

　　这片位于黄河“几字弯”顶部的湖泊，是黄河流域最大的淡水湖，也是全球荒漠半荒漠地区少见的大型草原湖泊。它承担着黄河水量调节、水质净化、防凌防汛等重要功能，被称为黄河生态安全的“自然之肾”。每年，河套灌区的农田灌溉退水、生活污水及凌汛来水，都要经乌梁素海生物净化后，再排入黄河。它的水质，直接影响黄河中下游的水生态安全。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由于自然补给水量减少，加上工业废水、农业面源污染等因素，乌梁素海生态功能严重退化，水质一度恶化为劣V类。至2008年，湖面被“黄苔”覆盖，“明珠”蒙尘。“污染严重的时候，湖水是酱油色的，臭气浓。鱼越来越少，鸟也少了。”同行的当地渔民回忆道。

　　转机来自“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体建设的历史进程中。当地政府改变“就山治山、就水治水”的老路，坚持“湖内的问题，功夫下在湖外”，从单纯的“治湖泊”转向系统的“治流域”，生态修复由“单要素”向“多要素”转变，实施一体化、综合化修复治理。

　　如今的乌梁素海，生态补水量超过3亿立方米，水面面积稳定在293平方公里，水质稳步提升，已稳定在地表水四类或劣三类标准，局部区域达到三类。曾经肆虐的“黄苔”渐渐消退，湖面重现“苇荡连天碧，水鸟漫云空”的生机。监测数据显示，鸟类种类已达265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鸟类如玉带海雕、遗鸥、黑鹳等数量显著增多。湖中鱼类资源日渐丰富，鲤、鲫、草、鲢等常见鱼类重现繁盛，渔民们再次迎来“一网鱼虾一网歌”的喜悦。

　　那些成片绽放在乌梁素海的荇菜，正是在2023年夏季被当地渔民首次发现，而现在已经是越来越多了，成了这场生态治理最动人的见证。

　　三

　　乌梁素海的荇菜，在长久沉寂后再度绽放，这本身便是一则充满启示的生态诗篇。这小小的水生植物，以其坚韧的生命力，在乌梁素海的碧波中书写了一个关于重生的奇迹。它不仅仅是一种植物的回归，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的生动体现，是生态文明建设成果的有力证明。

　　她没有荷的亭亭，不慕莲的清誉，只是以最本分的姿态，依着四时节气——春生，夏荣，秋敛，冬藏。那看似柔弱无依的形体里，藏着惊人的韧性。它的种子可以在黑暗的淤泥中沉睡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只等待水流重新变得清澈甘洌的那一天，便毅然苏醒，向光生长。

　　荇菜的重生，更是自然伟力的昭示。乌梁素海的治理，其高明处正在于人类懂得了敬畏自然、顺应自然——通过消除外力过度干扰，为生态系统的自我修复创造条件。当污染的枷锁被打破，洁净的水源重新滋养这片土地，那些曾被认为消失殆尽的生命，便会以惊人的力量回归。荇菜的悄然萌发，正是自然向我们发出的和解信号。

　　生态的红利已然可触可感。本地人刘文斌，从前是位渔民，在湖鱼日少的年月里生计维艰。如今，他购置了游船，做起了生态旅游。“以前是向海索取，越要越穷，还把海要病了。”他望着粼粼波光，声音里满是感慨，“现在不同了。海好了，游客来了，日子也宽裕了。这海是宝啊，我得守着它，让我的孙子、重孙子，还能看见这么好看的荇菜花。”像他这样转行做农家乐、渔家乐、吃旅游饭的渔二代，不在少数。

　　荇菜的重生，也让乌梁素海成为一座活态的文化课堂。岸边的游客中，有人在讲解《关雎》，有临摹荇菜的画家，有记录生态变迁的学者……当孩子们指着水面的荇菜问起“参差荇菜是什么”，《诗经》的种子便在新一代心中生根;当画家将荇菜的碧叶黄花绘入画框，传统文化便有了当代的视觉表达。

　　更深刻的是，荇菜的重生重塑了文化与生态的关系。古人“敬天惜物”的理念，在乌梁素海的治理中化作了“四控两化”的具体措施;《诗经》里“水草丰美”的愿景，成了“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的行动目标。正是：千年荇菜逢春醒，一曲生态入画来。

　　站在栈道尽头，晚风送来荇菜的清香与芦苇的絮语。三千年间，荇菜从《诗经》的诗行里走来，从古人的生活里走来，如今又在乌梁素海的碧波中绽放。它承载的，不只是一段千年诗意，更是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永恒希望。

　　这小小的、金黄的花，这柔韧的、碧绿的叶，静默地浮在乌梁素海的水面上。人与自然相得的画面，其实就藏在我们每一次对自然的凝视、每一份对生灵的敬畏、每一回对污染的拒绝之中。

　　乌梁素海的荇菜，正以它全部的存在，写着一首无字的、恢宏的史诗。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它的读者，也该是它下一章的续写者。

　　作者简介：刘嘉耘，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理事、内蒙古长城保护研究会理事。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农民日报》《内蒙古日报》《这一代》《巴彦淖尔日报》等报刊。《水，黄牌亮起》等27篇各类作品分获全国、自治区各级各类评选一、二、三等奖。全国文旅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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