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忻州古城

　　◎刘嘉耘

　　七月盛夏，于忻州奇村出席学术会议，晚间时分，偕友瑞、贵明、小波三人，闲游忻州古城。观城勘市，临风怀古，斯文涌起，颇感不可止抑，遂成此文，以记游踪。

　　一

　　从北门入古城已近酉时，高阳偏移，晴光浮金，古城内外依然热气腾腾，商旅行客川息不绝。抬望眼，城楼高耸入云，形似大雁振翅欲飞，雕梁画栋，重檐展翼，流瓦飞阁，熠熠生辉，一派古风犹存的雄浑气象，让人恍然觉得穿越回到了繁华的汉唐宋元时代。城门内外，青灰色的石板街道被千踪万履磨得油光发亮，如抹了一层桐油一般，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历史感，使人不禁遥想千百年来，这城中的官家、军旅、商家、驿站、僧侣、夷邦……各色人等在此来来往往的情景。“雁行缘古塞，马鬣起长风。遮虏关山静，防秋鼓角雄。”唐朝诗人皇甫冉的诗中写出了忻州边关当年征战沙场的景况，于此可见一斑。漫步古城，路两边的店铺林立，古色古香的建筑和招牌，以及涌动的人流，不禁让人联想到古代的市井烟火盛况。

　　沿街而行，满街的手工艺人制作的各种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精美的陶瓷、精巧的剪纸、憨态可掬的面塑、古朴的刺绣……每一件都蕴含着匠人的心血和智慧。而那些小吃摊上，热气腾腾的美食更是让人垂涎欲滴，烤串、糖葫芦、豆腐脑、蘸串、金丝饼、卤猪蹄……每一口都是地道的忻州味道。

　　三晋大地，忻州故里。与我相偕同游的三位朋友祖籍都是忻州人，瑞兄为定襄人、贵明兄为兴县人、小波弟为偏关人，而我是原平人。四人同游故里古城，心底自然有了一种游子归家的依恋情与踏实感。内蒙古与山西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历史上著名的“走西口”移民大迁徙，使山西人尤其是忻州人，大量移民到“口外”谋生，推动了蒙汉等各民族文化和经济的南北融合，也使山西成了大多数内蒙古人的祖籍地。热腾腾的忻州捧出暖融融的乡情，为别离在外的游子抚慰了乡愁情结。走在古城的街头巷尾，那些熟悉的方言，那些地道的美食，无不让人感受到家的温暖。

　　家，是每个人生命栖息与心灵安顿的港湾，是生而为人的出发地和归宿巢，是维系祖辈血脉的供养地，是走不出故乡目光的根脉场，是世界给每个人生命的骨血中烙制的不可磨灭的属性，更是代代相传的精神图腾。正是为了家的延续，我们的祖辈才节衣缩食，存钱盖房，艰苦创业，夯筑根基，福荫后代;也正是为了家族的荣耀与兴旺，我们的祖辈才不惜吃尽千般苦，受尽万般罪，千难万险，前赴后继外出闯荡，一路披荆斩棘，风雨兼程，寻找安身立命之所，寻找振家创业之地，用爱与责任守护着家的未来。

　　二

　　烟火古街弥散着乡愁的味道，淳朴民风蕴含着古老的深情。“衣上风沙叹憔悴，梦中灯火忆团圞。”走西口的男人，告别牵肠挂肚的女人，那是一种生离死别的无奈，一种奋斗谋生的悲壮，一种情深意长的缠绵。别离的时候是一把老涕泪，一曲二人台和一袭背包褡裢，穿关口，过黄河，走草地，像一把沙子撒在茫茫人海中，从此故乡与他乡，只在梦里相见。也从此，把路途的艰难，佃户的辛酸，背井离乡的苦涩都化入了二人台的曲调里，把饱含三晋气韵的浑朴民歌，延荡成具有中国西北气派的民歌艺术奇葩。

　　“一出大门我扬了一把沙，双手手擦泪我就上不了个马。马蹄蹄跑来铜铃铃响，你把哥哥的心揪上。一出一出大门我脸迎西，走下多远哥哥我也忘不了你。马蹄蹄慢来鞭稍稍轻，人里头看人就数妹妹亲。”三晋二人台流传到内蒙古，这种即兴编曲随时演唱的民间“诗经”，被广大群众所喜爱和接受，并且培养出大量的民间歌手。这些流传在民间的口头艺术，成为走西口人群最朴实的宣言和为人处世的信条，也成为民族交融交往的主要方式。

　　又如《蒙汉兄弟》：“漫瀚调调脆个铮铮音，蒙汉兄弟越唱越惹亲。漫瀚调是那盘根根柳，笑声声唱出个手拉手。黄河水绕着大河套流，流进蒙汉兄弟心里头。天又长来地又久，蒙汉兄弟的情谊万辈留……”

　　“大清朝的圣旨开垦的风，刮来了种地的伙计汉族人。蒙族人的草地汉族人来耕，同喝一股股泉水好呀好交情。”

　　音乐是心灵的通行证。只要唱起二人台，就会引起更多人的同情，也就会交上更多的朋友。走西口的忻州人，就在这空旷辽远的唱腔和和着艰辛酸涩的唱词中，以勤劳朴实的人品性格，在内蒙古扎下了根，繁衍生息，走时候单膀孤人，几十年后就成了一大家人，甚至有一家上百口人。但无论是走了多少年，几代人，这里都是原乡，都是祖先们安息之处，都是埋下乡土老根的生命源头。

　　落照余晖将一抹金红敷在街头每个人的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寻找家园的孩子，既有行为的规律又漫无目的。我想，无论是做生意，还是游玩，人们大概都是来寻找心灵安顿的家园吧?一个人的家园在何处呢?在这茫茫人海，大千世界，一处应该是烟囱，一处应该是坟茔。有烟火的地方，必是有亲人翘首以盼;有坟茔的地方，必是有祖先血脉传承。有了这两样，便是我们的家园。

　　三

　　忻州古城建城史可以追溯到东汉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忻州志》载：“州城始筑于后汉末，西跨九原。后魏肃宗熙平二年九月，又城肆州所治九原，唐宗因而新之，周九里二十步，高二丈五尺，池深一丈七尺。”明朝洪武年间至清朝同治年间历经几次大修。2017年忻州市委、市政府启动古城保护改造项目，对古城进行了全面大修。大修后的古城焕然一新，游客量迅速攀升，商业街区，民宿院落，特色美食，手工非遗，地域文化、长城观光等文旅产业被广泛地追捧和热赞。慕名而来的闲游旅者和追思家园的口外游子;猎奇探古的文化学者和民俗摄影的拍客;寻求美食的国外友人和构筑心灵家园的艺术达人……不论是哪里人士，都能在古城里找到了自己的心灵归宿。古城每一砖一瓦，每一街一巷，不仅以其古朴典雅的建筑风格吸引着人们的目光，更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三晋风情，触动着每一位到访者的心灵，让人流连忘返。

　　瓮城是一座军事设施。意为如果敌人攻破南北门闯进了瓮城，则立即关掉瓮城的南北门洞，敌人就万难逃脱了，城头如果万箭齐发，敌人就会万劫不复。而今瓮城内却成了忻州居民做小生意的绝佳去处，熙熙攘攘的人流进入瓮城，就会有与世隔绝之感，高耸的城墙下，只有做小生意的商贩才是最醒目的看点，且游览到此身体有些累了，所以游人都会驻足与之交谈，了解这些小商品的文化价值和功能，顺手可以购买一些。这样，瓮城就成了小生意的集散地，廉价的小商品让游人感到购物的实惠与乐趣。小生意让瓮城充满了烟火气和生活味道，让人仿佛穿越回了古代，让人感受到那份来自古人的商贸交易的淳朴与诚实品格。

　　不知不觉，我与一位朋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到了南街景贤门。景贤门，寓意为多出俊贤人才之意。此时，其他两位已经登上了古城城墙，微信召唤我们快点跟上。时值落日将下，暮色徐临，殷红的圆日将古城涂抹了一层橘红色，众游人纷纷涌上城头，登城瞩望，三晋大地，表里山河，瞬时间涨起了一片金色的波澜。城郭披金，庶野含章，层峦叠翠，万木葱茏。西望山丘之间，绿植拥翠，层楼堆叠，青瓦灰舍，灯火辉煌。在一大片广宇连栋，楼厦环拥的古建景观中，我忽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与祥和。这里虽是人潮涌动，但仿佛每个人都被这份古老而庄严的古典之美所感染，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我与朋友相互拍照，领略着这自然与人文相融一体的美景。这份沉淀了千余年的文化底蕴，如同陈年汾酒，醇厚悠长，缠绵悱恻，睹之心悦，饮之辄醉，山之倾倒，水之涟舞，让人心中浮腾着一种别样的乡愁与眷恋之感。

　　顺着南门侧旁的台阶拾级而上，想象当年的威武雄壮的武将兵士登上城头观敌瞭阵，护佑这大好河山，就无比崇敬古人的智慧。这台阶中间是马道，两旁是步道，既可以骑马登城，也可以步行上城。城头上女墙有一人多高，齿形垛口依次排列，中间有射口可以向外射击。全城有44座马面，拱卫城池。城墙由青砖砌成，青砖之间用石灰、糯米汁等混合物黏合，使得城墙非常坚固，显示出古人卓越的军事防御思想。每一块城砖都承载着历史的记忆，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和时代的更迭。

　　四

　　城头寻到另外两个朋友，四人一起乘坐电瓶车在城墙顶上观景。电瓶车司机是本地人，忻州汉子火力壮，言语少，说话钉子般生硬。城头的风景果然不同于街巷，城墙宽阔，城楼高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关总要”城楼，楼高三层，雕梁画栋，檐牙高啄，气势宏伟。此楼居南门之上，谓宁武关、雁门关、偏头关的掌控之地，所以称为“三关总要”。

　　缘城而徐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北门。“晋北锁钥”城楼巍然屹立，通体金碧辉煌，歇山式屋顶，重檐三滴水，四周有红色廊柱支撑，檐下高悬“晋北锁钥”门匾。锁钥”一词，出自《忻州志·城池》：“忻郡为全晋后藩，三关内障，出入锁钥，诚属要地。”意思是忻州地理险要，凭险扼隘，易守难攻。由此可见忻州地理位置重要。

　　星垂暮降，灯海通明。此时，我们下了电瓶车站在城头回望暮色中古城。城中喧喧嚷嚷，依旧热闹非凡，南来北往的人群聚集于此，在夜市的繁华中寻觅各自的生活乐趣。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座充满历史韵味的古城，无论是古朴的民居，还是庄严的庙宇，都散发着浓厚的历史气息。那些古老的建筑，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庄重而神秘。

　　忻州古城对于我们来说，是一次寻根之旅，也是一次精神的回归之旅。祖辈们的勤劳、智慧与坚韧，让我们内心深深震撼和深情敬仰。

　　山河无恙，日月周行，在中华大地上，矗立着数不清的中华文明的辉煌成就，流淌着深不可测的华夏智慧的千古传奇。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华夏大地千古不易的文明盛举，正在我们手中一代代地接续传承下去。这种传承，不仅仅是历史的秉承，也是文化的积淀，更是民族精神的哺育。

　　忻州古城，这座承载着无数故事与传说的古城，成为了我们心中永恒的灯塔。我顿悟：忻州古城也好，其他古城也罢，不仅仅是我们忻州祖籍人的故里，更是中华儿女的永恒的精神家园。在这里，我们不仅找到了自己的根，也找到了源自民族文化深处的强大自信。

　　作者简介：刘嘉耘，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会员、内蒙古长城保护研究会会员。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农民日报》《品读》《草原》《内蒙古日报》《鹿鸣》《这一代》《巴彦淖尔日报》等报刊。《水，黄牌亮起》等30余篇各类作品分获全国、自治区各级各类评选一、二 、三等奖。全国文旅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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